第164章 肘腋之患

    信的落款还是左流风。



    但是内容却变了，原本是邀请纯阳子一起对抗清玄子的, 如今却变成了左流风大肆谩骂南炎圣地、嘲讽纯阳子的。



    也难怪纯阳子看了愤怒。



    他自忖从未得罪过左流风，对方却写了这封信过来，无缘无故地臭骂自己，他只是愤怒，没把田昊和赵雍二人杀了，已经算得上是涵养过人了。



    愤怒地将呆若木鸡的二人赶出去, 纯阳子陷入了沉思。



    不过片刻间。



    他就从短暂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想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左流风没必要得罪自己, 更没必要派了两名弟子、千里迢迢的来送信。



    所以，这封信，有极大的概率是被人掉包了。



    至于是被谁掉包了，他也有个猜想：



    除了清玄子外，其他人就算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兴趣。



    对方之所以将信件的内容掉包，也许就是示威，要告诉自己——左流风的计划和举动，他早就了如指掌。



    希望南炎圣地能借此认清形势。



    如此机密的信件，居然会被人掉包，窥一斑而可知全貌，以此类推，左流风必定不是清玄子的对手。



    纯阳子忽然隐隐觉得，在玄北圣地和玄天圣地的这场冲突之中，南炎圣地, 也许再也不能保持观望态度了。



    ……



    田昊和赵雍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南炎圣地, 一路上相顾无言。



    他们谁也没想到，本来是送信, 最后却恶化了和南炎圣地之间的关系，回去后该怎么交差？



    难，真心难啊！



    回到南炎城的客栈内，刚推开门，他们便愣住了。



    房间里面或站、或坐着四个人：



    天玑峰执事天虹子，落霞峰首座天明子，青秀峰首座天厉子，以及一名身材颀长、英姿勃发的少年。



    “弟子参见诸位师叔！”



    田昊和赵雍都是又惊又喜，急忙上前拜见。



    他们有些意外。



    不知道为何这几位长辈为何会突然到来，甚至已经闭关许久的天厉子，也突然出现了。



    至于旁边那名少年，虽然也穿着玄天圣地弟子的服饰，但样貌却十分陌生，两人并不认识。



    “你们已将首座的书信送至南炎圣地了？”



    天明子率先动问。



    现在的天玑峰已和天璇峰结为牢固同盟，左流风和袁天峰二人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至于天明子，则是智囊。



    此次前来南炎圣地，他是领队, 更肩负了左流风交代的其他任务。



    听到问话, 田昊和赵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踌躇了半晌之后，才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将在南炎圣地的遭遇讲了一遍。



    “被掉包了？”



    天明子等人尽皆一愣。



    “弟子一直将这封信贴身藏在储物袋内……”



    直到此刻，田昊终于理清了思路，很快想到了当日在楚家村遭遇到的那场迷雾，急忙讲了出来：



    “我们醒来之后虽然还在原地，身上的东西也没少，但弟子觉得，如果说，这封信真的是被掉包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我们昏迷的时候。”



    “对对对！”



    赵雍点头不止：



    “弟子也这么觉得。”



    天明子等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这件事情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下一秒，天厉子说话了：



    “你们在楚家村有何发现？”



    她闭关十年，修为已突破至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境界也不过迟尺之遥，是目下在场的六人中修为最高的。



    面容较十年前丝毫不改，浑身上下，更增添了身为上位者的威势。



    因为一直记得楚阳离开前的交代，这十年间，整个青秀峰几乎从未参与过门派内的事务，只顾闭山修炼，若非左流风忽然传讯，她是准备继续闭山下去的。



    “没有什么收获。”



    田昊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那个村子里的百姓，的确都是从外地迁移而来，至于原本的楚家村村民，我们穷尽了各种手段，都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



    “因为还要送信，不能耽误多长时间，我们只能先赶来南炎圣地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后。



    “果然如此。”



    天明子微微叹息，将他们之所以出现在此、肩负的任务全部讲了一遍。



    左流风收到田昊的“灵蝶传讯”后，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赵元夺很可能是中了他人的道术，被篡改了记忆。



    再回想起当年雪神关的种种往事，他不得不多想了。



    因为无法抽身，所以他命天明子和天虹子二人，立刻赶往平安县城调查此事，同时也通知了正在闭关不出的天厉子。



    他知道，青秀峰现在实力大增，在天璇峰与清玄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的时候，他迫切需要天厉子的帮忙。



    果然。



    得知此事涉及楚阳，天厉子二话不说便出关了，跟着天明子、天虹子一起赶来。



    赵元夺再次遭受了三名金丹修士从内而外的全面“体检”。



    虽然郁闷，但他连田昊和赵雍都不敢得罪，更何况是玄天圣地的金丹境界修士呢？



    最后，对方经过检查告诉他，他被人篡改了记忆。



    赵元夺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篡改记忆？



    这怎么可能？！



    当年的那件事情，直到现在他还历历在目，特别是最后大发慈悲，饶恕了那个名叫楚阳的小孩的场景，他绝对不可能忘记！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几个玄天圣地的修士莫不是在骗人？



    天明子等人没有和他多废话。



    因为赵元夺原本的记忆已经被删除，当年的真相，他们再也无法再得知，只能和田昊、赵雍一样去楚家村调查，最后同样一无所获。



    “这件事情留待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完成首座交代的任务，令南炎圣地答应帮助我们。”



    天明子沉声道。



    “现在是如何修补两家之间的关系了。



    天虹子摊手苦笑。



    “没事。”天明子却十分笃定，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纯阳子身为南炎圣地掌门，岂是易与之辈？他肯定能猜到，那封信是被人做了手脚。”



    众人闻言细细思索，不由自主地纷纷点头。



    不错。



    如今看来，田昊等人在楚家村昏迷之时，信件被掉包的可能性最大，而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清玄子外，别无他人。



    大家能够想到这点，纯阳子也同样能够想到，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原本就不肯淌这摊浑水的纯阳子，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更加不肯帮忙了。



    天厉子没有留意众人的讨论。



    对她而言，之所以要离开闭山十年之久的青秀峰走这一趟，便是为了楚阳——现在，则更是为了楚阳消失的家人们。



    匆匆十年过去。



    她始终没有忘记这个弟子。



    不仅仅是为了他的天赋，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曾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更是因为对方曾以一己之力，做下的那些事情。



    一人与天下，孰轻孰重？



    当年雪神关发生的种种事情，她依旧历历在目，更令她心生一种预感：



    如果楚阳还活着，必然走上了另外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在天下仙门心目中，乃是邪路。



    她能理解楚阳的选择，可是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上讲，她都不愿眼睁睁的看着，这么一位爱徒成为异端，被天下仙门痛下杀手。



    赵元夺被篡改的记忆、楚家村村民的失踪、书信被掉包……



    这一切事情，应该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幕后之人，极大概率又是一个连自己也得罪不起的大能修士！



    想到此处，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了当年的雪神关外，从天外落下的那一剑。



    “首座，怎么了？”



    旁边那名浓眉大眼的少年，留意到了她的异常，立刻出言，低声询问。



    “没什么。”



    天厉子摇头。



    这其中牵涉的事情实在太多，她虽然关切楚阳的安危，但是更加在意的却是青秀峰的存亡。



    还是回去吧……



    她在心中默默的这样告诉自己。



    “我再去一趟！”



    正在这时，一直攒眉沉思的天明子，忽然抬起头来，环视众人，目光炯炯。



    众人一起抬起了头。



    心中大感诧异。



    纯阳子虽然不至于因此而迁怒于天玑峰，不过却也很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更加不肯帮忙，天明子还要前往，岂非自讨没趣？



    “首座与清玄子的矛盾，说到底，是门派与玄北圣地的争斗。”



    天明子已经将整件事情想得明明白白，如今向众人解释，愈发的条理清晰，信心十足：



    “这场冲突本来不会发生，就是因为掌门行事偏颇，才会引发首座和大家的不满。”



    “倘若双方全面开战，最后以我方失败而告终，则天下均势将会被打破，掌门的野心也会更加强烈，而南炎圣地等势力也将人人自危。”



    天明子侃侃而谈，愈发的胸有成竹：



    “纯阳子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只要向他晓以利害，他必然会明白的。”



    众人纷纷叹服：



    天明子不愧是首座最为信任的智囊，这番话的确很有说服力。



    ……



    “你们还敢来见我？”



    南炎圣地。



    掌门殿。



    盯着玄天圣地众人，纯阳子冷冷说道。



    “纯阳真人容禀。”



    天明子不慌不忙，向在座的南炎圣地其余首座团团行了一礼，接着慨然道：



    “诸位都是一时之俊杰，岂能不知这其中的古怪？左首座何必煞费心思，写这么一封信来羞辱南炎圣地？”



    “书信定然被人调包了！”



    “至于此事是谁人所为，在下不说，各位也能猜到。纯阳真人，各位前辈，万万不可中了敌人的奸计啊！”



    纯阳子神色不动，其余众人更是一言不发。



    他们当然知道此事另有隐情。



    那封被掉包的书信，说白了，就是清玄子的警告，警告南炎圣地要认清形势，不要选错队伍。



    可正是这样，才引起了南炎圣地众人的警惕。



    左流风、玄北圣地一方，毫无疑问处于弱势，若是南炎圣地和其他势力全都选择两不相帮，那么等左流风失败、玄北圣地被灭，大陆的形势便立刻被打破。



    下书吧



    清玄子会就此罢手吗？



    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谁？



    谁也说不好。



    毕竟自清玄子继任玄天圣地掌门后的所作所为来看，此人完全不以天下仙门和人族安危为念，一门心思要打破万年以来的大陆均势。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个赤裸裸的野心家！



    对于清玄子这样的行径，若是一步退让，那便是步步退让，说不定待玄北圣地覆亡之后，南炎圣地便是清玄子的下一个目标。



    因此，南炎圣地早就商议好了对策，只是不便直接说出来罢了。



    “那又如何？”



    一旁的南炎圣地天府峰首座彭克不屑地一笑：



    “鄙派不在乎成败输赢，你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不管我们的事情。不管这书信是否被掉包，不管你们说什么，鄙派都不可能奉陪。”



    玄天圣地众人相顾无言。



    对方这话说得非常明白了，就是不愿意趟这滩浑水，即便那封信的确是被清玄子替换的，也是一样。



    天明子心有不甘，正要再次解释，却不料天厉子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南炎圣地众人脸色尽都变了。



    “有什么好笑的？！“



    彭克怒目而视。



    此人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筑基后期修为，想来也是玄天圣地的天赋弟子。他语气虽然冷漠，但看在对方是天赋弟子的面子上，却并未直接斥责。



    “晚辈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南炎圣地的诸位前辈高人，居然对清玄子畏如虎豹。就算被他借着掉包的书信狠狠骂了一顿，也是唾面自干，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首座，诸位长辈！弟子来这一趟，别的没学到，南炎圣地这门隐忍的功夫，却令弟子叹为观止！”



    “佩服啊，佩服！”



    天明子等人都有些想笑，但碍于面子，只能硬生生憋住。



    “你！”



    彭克大怒，霍然站起指向对方，声色俱厉：



    “你是何人？”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少年丝毫不惧，而且挺起了胸膛，神色傲然：



    “玄天圣地青秀峰弟子秦虎！”



    “贵派如此行事，显然不把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放在心上，在下说句实话，又有什么妨碍？”



    “若是不想被人说，那你们又何必做出这种事情？！”



    彭克脸色更加挂不住了。



    正要再次呵斥，却见掌门纯阳真人挥手，只能悻悻然、气呼呼地坐下。



    沉默片刻后。



    纯阳真人摇头轻叹：



    “这个小娃娃尚且明白，我南炎圣地又如何不知其中关窍？只是，大战一开，必然生灵涂炭，死伤无数，整个玄元大陆更将陷入混乱之中。”



    “更何况，鄙派还有肘腋之患，不便轻易参与其中啊！”



    听到对方语气松动，天明子顿时来了精神：



    “我家首座的意思也并非是让南炎圣地出兵帮忙，而是有另外的计划，绝对不会令贵派为难！至于肘腋之患……”



    “恕在下直言，贵派雄踞天南，又有谁敢与贵派为敌？若是真有这种人的话，不劳诸位前辈动手，我等也能将其殄灭！”



    纯阳子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



    他明白，这便是交易了，他想要的也是这个结果。



    当下澹澹道：



    “荆山派！”



    荆山派？



    天明子等人疑惑地相互对望，他们虽然听说了荆国大军败于十万乱荆山内的一个门派之手，却不知道荆山派的存在。等彭克详细介绍了之后，这才恍然大悟。



    “看来，那荆山派的掌门倒是个厉害人物。”



    天明子点头叹道。



    “厉害人物？”



    彭克闻言不快，接着不屑地一笑：



    “只是个筑基中期修士罢了，年纪还不足二十岁，叫什么楚阳……”



    “什么？”



    天厉子和秦虎闻言，勐然同时站起，尽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