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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张山遗言

✍️ 青天白梦 📝 约 4157 字 ⏱️ 预计阅读 8 分钟 📅 2026-05-07 更新
    “陈泽!你给我站住!”



    考官的铁尺拍在桌案上,震得墨锭跳了老高。



    他从高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门朝那道飞速远去的背影嚷嚷。



    “第三轮对擂还未开始!你现在离场,按律取消本届武科全部成绩!听见没有!陈泽!”



    喊了个寂寞。



    那道身影连头都没偏一下,八极步蹬地的闷响已经传到了考场门口,卷起的黄土扬了后面三排看客一脸。



    副考官愣了半天,拿笔的手悬在名册上方落不下去:“这……这就走了?他不要名次了?”



    考场下面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疯了吧这人?前十稳进的实力,说不打就不打?”



    “你们看见没有,刚才那内劲,是巅峰啊!整个江都城年轻一辈有几个能到巅峰的?这种人放弃武科?”



    “听说他师父出事了,哎,也是个重情义的。”



    “重情义顶个屁用,武科三年才一回,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被风搅碎,飘散在校场上空。



    乙擂台旁,宋乘风站在原地没动。



    折扇拿在手里,拇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



    他盯着考场入口那道早已消失的人影,眉头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



    内劲巅峰,不到十七岁。



    武科名次,说扔就扔。



    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在这张榜上留个名字,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为此不惜散尽家财、服食禁药、甚至暗中使绊子。



    而陈泽,握着一手好牌,头也不回地摔在了桌上。



    不是赌气,不是作秀。



    是真的不在乎。



    宋乘风把折扇别回腰间,攥了攥拳头。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嫉妒?不至于。佩服?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按着脑袋摁进水里的窒息。



    这小子的实力碾压同龄人也就罢了,连心性都走在了前头。



    吴广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师兄,他弃权了,那你下一轮直接……”



    “闭嘴。”宋乘风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吴广的嘴跟被缝上了一样。



    甲擂台下方,凌霄武馆的人堆里。



    韩铸伸手去扶沈青衣的胳膊,沈青衣避开了,自己拿袖口把嘴角那点血沫擦干净,动作利索得不像刚挨过一记重击的人。



    “伤到骨头没?”韩铸蹲下来检查她的手腕,虎口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沈青衣摇了摇头,目光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而是追着陈泽离去的方向看了好几息。



    韩铸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少年跑来喊的,说陈泽的师父出事了,被人打伤了。”



    “打伤?”沈青衣的眉心收了一下。振威武院的张山虽然年纪大了,好歹也是化劲边缘的老拳师。能把他打伤的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她沉默了片刻。



    “走。”



    韩铸愣了:“去哪?”



    “振威武院。”沈青衣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步子已经迈了出去,“我输了,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去看看。”



    韩铸张了张嘴,想说武科还没结束你好歹等宣判完再走。



    但看沈青衣那个背影,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



    城南方向。



    陈泽跑得脚底板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赵语嫣提着裙摆在后面追,鞋子跑丢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赵烈更惨,两条腿被衙役抽过,一瘸一拐地拼命跟。



    两个人都被甩出了一条街的距离。



    陈泽什么也听不见。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鞋底拍地的节奏。



    师父被人打伤了,后院墙塌了,卧房门碎了。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画面。



    老槐树下张山给他倒酒,石桌上摆着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老头子说,让天下人看看,八极拳是什么拳。



    那双浑浊却炽热的眼睛。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振威武院歪歪斜斜的门匾撞进视野。



    大门洞开,门栓断在地上。



    几个弟子堆在门口,看见陈泽的身影,瞬间炸了。



    “陈师兄来了!陈师兄!”



    陈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停脚,没应声,径直冲向后院。



    胖子守在卧房外头,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看见陈泽冲过来赶紧让路。



    卧房里光线昏暗。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着药膏的焦糊气从碎裂的门框里涌出来。



    张山躺在临时铺好的被褥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左臂用两块木板夹着,绑了粗布条,固定得歪歪扭扭。



    陈泽扑到床边,膝盖磕在碎砖上,疼都没觉着。



    “师父!”



    张山的眼皮动了。



    很慢,像生了锈的老铰链被硬拽着开。



    浑浊的瞳孔涣散,焦距调了好久才对上陈泽的脸。



    然后,那双眼睛亮了。



    不是回光返照式的暴亮,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最后挑了一下。



    “阿泽……来了……”



    嗓音碎成了渣,每个字都是从嗓子最深处拼着力气刮出来的。



    陈泽的手按上张山的手腕,内劲探入。



    下一刻,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皮肤底下,一层幽暗的青黑色沿着经脉走向蔓延,那是毒素侵入骨髓的征兆。五脏六腑的气机紊乱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肝脏和肾脏的经络已经坏死了大半。



    三毒门的毒。



    陈泽通过赤练,他太熟悉这种毒理结构了。



    “是三毒门干的。”陈泽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和张山两个人能听见。



    张山费力地点了一下头,干瘪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又开始翕动。



    陈泽看着张山的嘴型,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他猛地抬头,扫了一眼门口。



    “所有人退到前院去,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准靠近后院半步!”



    胖子和几个弟子吓了一跳,但看陈泽那个眼神,没人敢多嘴,连滚带爬地往前院撤。



    脚步声远去。



    后院只剩下碎砖缝里透进来的风声,和张山如游丝般的呼吸。



    “师父,没人了。”陈泽俯下身,耳朵贴近张山的嘴唇。



    “残咀图……”张山的手抖着,指头勾住陈泽的手腕,骨节嶙峋的手指头使出了这辈子最后的力气,“他们没拿到……图……在我背上……”



    陈泽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纹在皮肉里的?难怪三毒门找了这么久都没搜到实物。



    “师父我知道了,你别说了。”陈泽的内劲灌入张山体内,试图压制毒素扩散的速度,“这毒我能治,苏靖师父留下的万毒经里有对应的方子,你撑住,给我半个时辰……”



    张山摇头。



    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扣着陈泽的腕骨,力道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



    “来不及了。”



    三个字,干干脆脆。



    老拳师的眼神反而清明了起来,那种清明带着一股子不正常的亮堂劲儿,是蜡烛烧到底之前最后一截火苗的回跳。



    回光返照。



    陈泽的喉结滚了一下。



    “师父……”



    “听我说完。”张山的语速忽然快了,快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调调,每一个字都在跟时间抢命。“我原先不叫张山,这是入了江湖之后改的名。我是凌虚派的弟子,凌虚派……遭了祸事,门灭了,师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师父临终把残咀图刺在了我背上,说图里藏着大秘密,叫我有朝一日光复凌虚派。”



    张山的胸腔剧烈起伏,每吐一个字,嘴角就淌出一缕黑血。



    “可我不争气啊……下了山,进了江湖,开了武院,日子太安逸了,酒喝多了,拳也懒了,年老气衰,从真气境跌落了下去,坏了经脉。残咀图上画的东西,我研究了三十年,看不懂,找不着……”



    老人的眼眶泛红,浑浊的泪水顺着核桃纹的皱褶淌下来。



    “阿泽,你跟我不一样。”张山盯着陈泽的脸,目光灼灼,“你的天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真气境,你一定能踏进去。到时候……替我,替师父,把凌虚宗的火种传下去。”



    陈泽的拳头攥得骨头嘎嘣响。



    “师父,我记住了。那两个畜生的账……”



    “不许报仇!”张山忽然厉声打断,那一瞬的音量大得不像个濒死的老人,震得屋顶的尘灰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他就开始剧烈咳嗽,大团大团的黑血从齿缝里涌出来,染了半边被褥。



    “那两个人……都是化劲……你现在不是对手。”张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后面的话续上,攥着陈泽手腕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你答应我,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去找他们。”



    陈泽的颌骨咬得死死的,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答应我。”



    老人的手在抖,但眼神不抖。



    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里,此刻只装着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五息还是六息,陈泽分不清。



    “我答应你。”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血味。



    张山的手松了。



    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力气卸下来的一刹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着的最后一根绳子。他的面容舒展开来,皱纹仿佛都浅了几分,嘴角甚至弯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以后……有了实力……再……”



    话没说完。



    手臂垂下去,搭在被褥边沿,指尖最后抽动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卧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



    陈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在张山那只已经凉下去的手背上。



    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



    他就那么跪着,一声不吭。



    前院方向,赵语嫣的脚步声踉跄着过来,赵烈的声音在问弟子们发生了什么事。



    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



    陈泽抬起头。



    眼睛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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