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折路狼奴
黑册副使没有现身。
只有影子。
那影子落在黑石坡尽头，被风拉得很长，披着狼皮，手里捧着一本小册。
影子没有脸。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
李虎把孩子往身后赶。
“退。”
声音不大。
但孩子们都动了。
赵铁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终于知道先护人了。
黑册副使的影子翻开小册。
纸页一动，黑石坡两侧的雪忽然往上拱。
一头头狼奴从雪里爬出。
不是骨页狼。
也不是矛奴。
它们更低，更瘦，身体像被折过，四肢长短不一。每一头狼奴脖子后面，都钉着一枚小小的黑册钉。
赵铁看清后，脸色沉下去。
“这是折过路的。”
沈渊嗯了一声。
这些狼奴本身不强。
可它们站的位置很麻烦。
每一头都卡在路的折点上。
若只顾杀，路会跟着它们的尸体一起折。
到时候孩子们会被分开。
黑册副使想看的不是沈渊能不能杀。
是他会不会一急，把路杀乱。
赵铁低声道：“别抢。”
沈渊道：“不抢。”
李虎听见这句，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沈渊不抢，说明还没乱。
第一头狼奴扑来。
它扑的不是沈渊。
是陶豆。
陶豆吓得缩成一团，却没喊全名。
李虎横身挡住。
狼奴爪子扫在他手臂上，划出三道血口。
李虎疼得脸都白了，却一脚踹在狼奴胸口。
“找错人了！”
狼奴被踹歪。
沈渊枪尖正好到。
他没有刺死狼奴。
而是挑中狼奴脖后那枚黑册钉。
钉子被挑飞。
狼奴整个身子忽然一软，像断了线的皮影，摔在雪里。
没死。
但不动了。
赵铁看明白了。
“钉子。”
“嗯。”
“别砍身子？”
“砍身子会折路。”
赵铁刀背一转。
“那就敲钉。”
第二头、第三头狼奴同时冲来。
赵铁迎上第二头，一刀背砸在脖后。
黑册钉被砸歪。
狼奴倒下。
沈渊挑第三头。
李虎则带着孩子往左侧凹处退。
他一边退，一边数。
“一，二，三……”
数到第九个，他才松一口气。
可下一息，他脸色变了。
“少一个！”
赵铁眼神一寒。
“谁？”
李虎脑子里一空。
他知道少了。
可竟想不起来少的是谁。
黑册副使的影子微微一动。
它在写。
李虎猛地低头看怀里的残名页。
其中一片骨页正在变淡。
上头的小名是“小栓”。
“小栓！”
李虎吼出来。
黑石坡边，一道快被雪盖住的小影子猛地动了一下。
小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条折路拖到坡边。
他半个身子已经陷进雪里。
李虎想冲。
赵铁吼：“站住！”
李虎硬生生停下。
他现在冲过去，其他孩子就没人护。
沈渊已经动了。
他脚下没有踩直线。
而是借着狼奴扑来的方向，往右踏半步，再往左折一寸。
像顺着路的折痕走。
狼奴扑空，反而把自己身后的折点暴露出来。
沈渊一枪挑飞它脖后的黑册钉，身体借势前滑。
第二步落下时，他已经到了小栓身边。
小栓眼神空着，嘴唇正要动。
沈渊一把按住他的嘴。
“别答。”
小栓眼里终于有了焦点。
他看见沈渊，眼泪一下出来。
可他没喊。
沈渊把他从雪里拽出。
背后两头狼奴扑来。
赵铁赶到，一刀背砸翻一头。
另一头被沈渊反手挑钉。
黑册钉飞起，落在雪里。
小栓被沈渊推向李虎。
李虎接住他，胸口重重起伏。
“十个。”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数的是九个孩子，加上小名骨页里救回的小栓影。
小栓的影和人不完全一样。
可他已经把这个小名当成要守的人。
黑册副使的影子似乎停了一下。
它没想到李虎能先发现少了一个小名。
沈渊也看见了。
普通人守名，不靠强。
靠记。
靠一遍遍数。
靠不嫌麻烦。
狼奴越来越多。
它们从折路里钻出来，不杀死就会继续扑，杀死又会折路。
沈渊判断得很快。
“不杀。”
赵铁道：“挑钉。”
“挑完往左赶。”
赵铁懂了。
狼奴脖后钉子掉了，就会瘫。
只要把瘫倒的狼奴全赶到左侧，折点也会往左偏。
这样能给孩子们腾出一条右侧路。
李虎听不懂完整道理。
但听懂“往右走”。
他带孩子，一点点往右侧挪。
陶豆扶柳妞。
柳妞拉最小的孩子。
小栓抱着骨页。
他们怕得发抖，却没有乱跑。
因为李虎一直在数。
“一，二，三……”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却没断。
沈渊和赵铁配合得很快。
一个挑钉。
一个砸倒。
折路狼奴一头头瘫在左侧，像被堆成一条低矮的墙。
黑册副使的影子终于合上小册。
“会借路。”
它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
“难怪狼祭侍死。”
这是它第一次提狼祭侍。
沈渊没有答。
提旧敌，是想让他想起凉关，想起小鱼被夺，想起怒火。
他不接。
他只看最后一头狼奴。
那头狼奴脖后的黑册钉更大。
钉上刻着半个字。
李。
赵铁脸色一变。
“李虎！”
李虎还在数孩子。
他听见赵铁喊，茫然抬头。
那头狼奴已经扑到他面前。
不是扑身。
是扑名。
李虎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报上名来。”
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沈渊的枪到了。
枪尖挑向黑册钉。
可那枚钉子忽然往狼奴肉里一缩。
没挑中。
黑册副使在影子里翻页。
李虎眼神一空。
“我叫……”
赵铁一刀背砸在他肩上。
“闭嘴！”
李虎被砸得跪倒，嘴里的话断了。
沈渊第二枪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挑钉。
而是挑狼奴脚下的折点。
路一折，狼奴扑势偏开半寸。
黑册钉从肉里露出。
赵铁刀背跟上。
砰！
钉子被砸出。
沈渊枪尖一挑，把钉子挑飞。
狼奴散架。
李虎跪在雪地里，眼神仍有些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想说什么？”
黑册副使的影子轻轻笑了。
“下一页。”
说完，影子散了。
不是退。
是换地方写。
李虎还跪着。
孩子们都看着他。
沈渊走过去。
“你叫什么？”
李虎抬头。
嘴唇动了动。
没答出来。
赵铁脸色彻底沉下去。
副使没有杀李虎。
它只是写走了他名字的一笔。
黑册副使提到狼祭侍时，沈渊脑子里闪过凉关北门。
火线。
狼群。
十五步。
小鱼脚下退开的石灰。
这些画面像被人从心口翻出来。
但他没有让它们停太久。
副使想让他想旧恨。
恨一上来，枪就会快。
枪一快，路就会折。
他现在最不能快。
赵铁看出他气息变了一瞬。
“稳住。”
沈渊道：“稳着。”
“别只嘴上稳。”
沈渊没有再答。
他用行动答。
下一头狼奴扑来时，他明明可以一枪捅穿狼口，却仍然压着枪尖，只挑脖后的黑册钉。
慢。
准。
忍。
赵铁看见后，心里那点担心落回去半寸。
李虎带着孩子往右侧撤时，忽然踩到一块松雪。
他怀里的木马震了一下。
李虎立刻停。
低头一看，雪下面竟藏着半枚黑册钉。
若他再往前一步，钉子就会扎进陶豆脚底。
李虎冷汗一下下来了。
“还有暗的！”
赵铁骂道：“现在才知道？”
沈渊没有回头。
“看木马。”
木马从凉关来，不属于这条路。
它一震，多半就是旧路在动。
李虎立刻把木马攥紧。
“好。”
黑册副使的影子消失后，折路狼奴没有立刻散。
那些被挑掉钉子的狼奴瘫在左侧，身体一点点化成灰。
灰里有几片碎骨。
沈渊没有捡。
这些不是名页。
只是被操控过的空壳。
李虎问：“不管？”
沈渊道：“不管。”
“万一再起来？”
赵铁道：“那就再砸。”
李虎哦了一声。
他现在已经能分出一点区别。
有些东西要抢回来。
有些东西只是壳。
杀妖不难。
难的是别把该救的也当成壳砸碎。
沈渊绕过最后一具狼奴空壳时，枪尖低垂。
不是累。
是忍。
黑册副使在看他怎么杀，也在看他怎么不杀。
那他就让它看清楚。
他不是只会见妖出枪的人。
孩子们经过那些空壳时，都绕得很远。陶豆问它们会不会疼。李虎想说不会，可看着那些塌下去的骨架，最后只说：别变成这样。
沈渊没有回答陶豆。因为他也怕。有一天若守不住人，活人也会被折成这样的壳。
所以他继续忍着。
忍到能扎中真正要害的时候，再把这口气放出去。
真正的账，还在副使身上。
沈渊等得起。
也必须等到它先露手。
远处黑册营影里，副使合上册页。
一笔隔空落下。
李虎怀里的木马忽然咔地裂开一道新纹。
赵铁脸色一变。
“它写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