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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寻人

✍️ 江小六儿 📝 约 5208 字 ⏱️ 预计阅读 10 分钟 📅 2026-04-30 更新
    几人回到总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陈律推开会议室的门,秦武坐在里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抬起头,看了陈律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淤青处停了两秒。



    “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



    陈律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但案子还没完。”



    秦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律按下录音播放键,周文超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淌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在车辆段的值班室里,看见一份传真……”



    录音放完,秦武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最后一截烟头燃尽了,灰烬塌下去,散成一小撮粉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律。



    “宋明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轨道交通集团的副总。”



    “你认识?”



    “不认识。”秦武转过身,“但我知道这个人。”



    “三年前隧道塌方的时候,他在安全处当处长,事故通报是他签的。后来升了副总,管运营。”



    陈律的眉头拧起来。



    “你都知道?”



    秦武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有这份通报,也知道通报上的结论有问题。但我是九局的人,不是检察院的。我的职责是处理诡异事件,不是查贪污腐败。”



    他顿了顿。



    “而且,没有证据。”



    陈律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



    秦武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乔大勇”三个字。



    “乔大勇,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目击工人之一。”



    “事故后第三天,被公司辞退,拿了二十万封口费,离开了江城,档案上写的是‘自动离职’。”



    陈律翻开档案,里面夹着几页纸,记录了乔大勇的基本信息——四十六岁,江城市下辖青山县人,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事故后离开江城,去向不明。



    “另一个呢?马海生?”



    秦武摇了摇头。



    “马海生的信息更少,只知道他是从外地来江城打工的,事故后也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陈律合上档案。



    “我需要找到他们。”



    秦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找人这种事,交给林妙可去查,你去休息。”



    陈律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睡不着。”



    秦武盯着他又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妙可!”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妙可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一看就是熬了个通宵。



    “秦队?”



    “帮陈律查两个人——乔大勇,马海生。”



    “三年前三号线塌方事故的目击工人,查查他们现在在哪。”



    林妙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出门外。



    秦武回过头,看向陈律。



    “先去休息,有消息了叫你。”



    陈律还想说什么,秦武摆了摆手。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继续查案?”



    他指了指陈律脖子上的淤青。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然后睡觉,这是命令。”



    陈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出去。



    医务室里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她看见陈律脖子上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人,你这是被人掐的?”



    陈律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阿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



    “上次是手,这次是脖子,下次是什么?你是不是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不罢休?”



    陈律没接话,他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昨晚发生的画面——



    那些字,那三个工人,周文超,还有那个灰白色的东西。



    它说它是周文超的影子,是周文超不敢说的话。



    三年,一个人到底要把多少话压在心里,才能长出一个怪物?



    “好了。”



    阿姨把药箱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两天别用力,别做剧烈运动。”



    陈律站起身,谢过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铁牛靠着墙,手里拿着半瓶水,左肋的位置还在用手按着。看见陈律出来,把水瓶往墙边一搁,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没事。”



    陈律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就是有点僵。”



    赵铁牛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宿舍走。



    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宿舍,陈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隧道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字,那些脸,那个声音——



    “当他说出来了,我就不在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妙可的消息。



    “查到一个,乔大勇。现在在青山县老家,具体地址发你了。”



    陈律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青山县在江城下辖,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鞋。



    赵铁牛还靠在门口没走,看见他起来,挑了挑眉。



    “不睡了?”



    “不睡了。”陈律把手机塞进口袋,“找到人了。青山县,去不去?”



    赵铁牛把手里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



    “走。”



    青山县在江城北边,是个小县城,四面环山。



    车开出城区,赵铁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左肋。



    “还疼?”



    陈律的目光落在他揉左肋的手上。



    “老毛病了。”



    赵铁牛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耸了耸肩。



    “去年在西南执行任务,被一个紫级诡异拍了一掌。肋骨断了三根,金属化层碎了。医生说能长好,但长不到原来的强度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



    “工伤,没办法。”



    陈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连绵的山丘。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人赶到青山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乔大勇的老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



    车停在村口,陈律下车,看着面前那条土路,路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陈律走过去,在一个老大爷面前弯下腰来。



    “大爷,问您个事儿,您知道乔大勇家在哪吗?”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衣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抬起枯树枝似的手,指了指村尾。



    “最后一排,最里头那家。”



    陈律谢过他,往村里走。赵铁牛跟在后面,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地方,看着像是十几年没变过。”



    陈律没接话,他们走到村尾,看见一栋破旧的砖瓦房。



    院墙塌了一半,红砖裸露在外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院子里堆着杂物——破轮胎、锈铁桶、一摞压扁的纸箱子。



    陈律抬手敲门,指节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拖着鞋在地上走。



    “谁啊?”



    “公安局的,找乔大勇了解点情况。”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看了陈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铁牛,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攥着门边的手指紧了紧。



    “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女人作势要关门,被陈律伸手挡住了。



    “大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是为了三年前隧道塌方的事来的,乔大勇是目击证人,我需要他帮我做个证。”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陈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警惕,是恐惧。



    那种压在心底很久、以为自己忘了、却被人突然翻出来的恐惧。



    “你……你是为那个事来的?”



    “对。”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门框被她攥得吱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女人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双手绞着衣角。



    “大勇不在家,他出去打工了,在县城工地上搬砖。”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敢回来。”



    “不敢?”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些年,总有人来问他。问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他不敢说,说了怕被报复,不说又憋得慌。”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后来有一天,有人给他塞了一笔钱,让他走,他就走了。”



    “什么人给他塞的钱?”



    “不知道,没看清脸。”



    她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知道是个男的,穿西装,开着一辆黑色的车。”



    陈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女人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开始发抖。



    她盯着那张照片,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是他。”



    她的声音在颤抖。



    “就是他……就是他给大勇塞的钱。”



    “你确定?”



    “确定。”



    女人点头,目光还钉在那张照片上。



    “他那个下巴,那颗痣,我忘不了。他来的那天,大勇吓得一夜没睡。”



    陈律把手机收起来。



    “大姐,乔大勇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女人犹豫了很久,手指绞得越来越紧,布料都拧变了形。



    “他……他真的不会有麻烦?”



    “不会。他是证人,不是罪犯,法律会保护证人。”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纸条。



    纸条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他的电话,他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工地,叫……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目光往别处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哦对,叫‘青山建设’。”



    陈律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大姐。”



    女人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陈律一只脚刚迈出去,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那只手干瘦干瘦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警官。”



    她的声音很低。



    “大勇他……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怕。”



    “怕说了之后,那些人找上门来。我们还有孩子,孩子还在上学。”



    陈律转过身,看着她。



    “我明白。”



    “但有些事,不说的话,一辈子都过不去。”



    女人松开手,没再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风一吹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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