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十九: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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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更新
第79章 七十九:妙音
顾九娘推窗时,甘棠巷里的吆喝声搅和着熹微的晨光,涤尽昨夜铅尘。她按住撑窗的杆子,扫视巷道,却没看到聂尔的踪影。
过了一阵,她坐回桌边,把桌上散落的铜指甲片收进妆奁,这是平时用来弹琵琶的配件,不过这些老物件,也是时候歇歇了。
她抽出妆奁底层的小屉,拿出一个绿云锦荷包。把荷包里的东西,一片片戴到指头上。她对着窗户张开五指,晨光透过指甲,黄褐间杂,温润剔透。
昨夜里,红袖招当家的送了这副琵琶指甲,原先的铜片虽然用惯用顺手了,但拨弦时难免会有杂音,换成玳瑁质地的便无此患。
聂空空看着顾九娘戴指甲,又把目光投向墙上。墙上悬着一把旧琵琶,朱红的弦线已经掉色,桐木面板上的清漆也很旧了,但整体还保存得很好。
她生在烟柳巷里,却对乐艺从来都没有兴趣,甚至于心存鄙夷。这时,却忍不住用指头拨了一下琴弦,心想,在众人中央竖抱琵琶那个人怎么不是自己呢。
“别乱动。”顾九娘蹙眉瞪聂空空一眼,翻开曲谱。
昨夜虽已得到参加大鱼龙会的资格,可要练好一首曲子,岂是朝夕之功。纵使琴艺高绝如薛简,当年为弹好一古曲《霄霆》,也是独身去往龙门绝地,临着百丈瀑布,半月才得大成。这无名谱的难度,比那古曲《霄霆》有过之而无不及,短短三日,不求能弹得炉火纯青,只求能做到不在人前出丑便好。
她昨夜在红袖招里喝了些酒,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回家后一觉醒来,却像是宿醉了一回,脑袋昏沉。回忆昨夜的经历,如梦一场。
此时清醒过后,便知道昨夜那首曲子,弹得只能算差强人意。她心中又不免忐忑,玄都城里擅长琵琶的人不在少数,凭自己昨夜的表现,真能在鱼龙会中脱颖而出么?若红袖招那位当家的改变了主意,不肯再借出玄象……
顾九娘心绪纷乱,聂空空则想不到那么多,只是不稀罕地哼一声,便不再动那琵琶。过了一会儿,她又嘿嘿一笑:“昨晚要是阿爹也在就好了,阿娘,阿爹昨晚做什么去了?”
“谁知道?”顾九娘垂眼看工尺谱。
“昨夜你们不是一起走的么?”聂空空追问。
“许是跟谁喝酒去了。”顾九娘头也不抬。
“唉!不过他过几天就能看着了。”
“有什么好看的。”顾九娘淡淡道:“他看得明白什么?”
聂空空听得出顾九娘口中淡淡的怨气,虽知道这怨气来自何处,听起来也颇觉不是滋味。
正这时,楼下有人喊:“九娘!”
聂空空把头探出窗外,便见到楼下等待的李蝉,眼睛一亮。挥手回一句“阿叔”,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顾九娘却在窗边见到李蝉神色沉郁,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捏住一方锦帕,匆匆下楼。
聂空空并未发觉李蝉与平时不同,一进门便向李蝉问这问那,李蝉敷衍搪塞几句,顾九娘便问道:“李郎,出什么事了?”
李蝉见聂空空神态雀跃,一时又不忍说出真相。
顾九娘察言观色,轻声试探道:“红袖招那位当家……不愿意把玄象借出来了?”
李蝉低声问:“昨夜你和聂三郎几时分开的?”
顾九娘答道:“约莫是戌末时分,他叫我在冶泉东渠边上等待,便独自走开,我没等到他,红袖招的人便过来了……”
“三郎托我给你带件东西。”李蝉腰囊里掏出两截玉钿。
“什么东西,也不肯自己拿过来……”顾九娘语气埋怨,看到玉钿是坏的,又愣住了。
聂空空也看出不对劲,:“阿爹怎么了?”
李蝉道:“聂三郎出了意外。”
“他现在在哪?”顾九娘语气和表情还算平静。曾经历过数十年前饿殍遍野的妖魔乱世,又在玄都最底层的江湖里浮沉了半辈子,这份镇定对她来说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李蝉道:“支刑山下,尸陀林。”
聂空空睁大眼睛,身躯颤抖。
顾九娘强笑道:“这厮得罪了哪个惹不起的,被扔到那种地方去?”
“生死有命,二位节哀顺变……”
“他怎么了!”聂空空拉住李蝉胳膊,李蝉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尚未能窥见聂尔之死的全部真相,这母女二人又怎么能卷进去。
聂空空见他沉默,却急了眼,“阿叔!你说啊!他怎么了,你说啊!”
顾九娘嘴唇发颤,却没追问死因,“什么…时候的事?”
李蝉低声道:“半夜,约莫不到丑时。”
顾九娘呆了好一会,才费劲地回想起来,那大抵就是昨夜,她在红袖招弹完琴的时候,她喃喃道:“我去拿点东西……”
说完匆匆转身,走到楼梯口,却顿感天旋地转。
她扶额,那莫名的宿醉感又涌上来,李蝉刚才说的话,一下就仿佛忘掉了大半,变得记忆久远。
昨夜红袖招里的际遇,本就如梦似幻,便让这梦醒了,她仍在冶泉东渠下,只为一人弹琵琶也好。
但身躯只是一晃,顾九娘便走上楼,到床边木然坐下。说是上来拿东西,却只是想逃开一会。那曲谱还摊在桌上,她却没了看的心思。仿佛戏台忽然失掉了柱子,台上的青旦红生,唱的再好,也只在废墟里,孤芳自赏。
她收起曲谱,又拾掇妆奁,也不知自己在忙什么,却不觉把四处收拾了一遍。
忽然揭开屋角的药罐,看见昨日还没倒掉的药渣,泪水夺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擦净泪水,草草傅些铅粉掩饰泪痕,终于从床底翻出几块泛黑的碎银。
李蝉在茶几边等待,聂空空眼睛发红,拉住她胳膊喊道:“阿娘,我去喊牛车,咱们这就去支刑山!阿爹他,阿爹他……”
顾九娘却走下楼,沙哑道:“干他这行的,免不了要惹事,去年冬天,他还被人扒光,扔到河里,险些没冻死,病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出意外……也是迟早的事。”
聂空空一愣,脸涨得通红:“这叫什么话!”
顾九娘不理会聂空空,把那几块泛黑的碎银交给李蝉,“麻烦李郎带空空儿去,拿这些钱买一口薄棺,也让他死后有个容身之所,那尸陀林……毕竟是域外传来的风俗,曝尸荒野……还是太过凄凉。”
李蝉有些诧异,问道:“九娘不去看看三郎?”
顾九娘低声道:“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好看,死了,就更没什么好看的。只剩短短几日,我再练练那首曲子。”
聂空空闻言愣了好一会,回过过来,便眼底冒火,噔噔几步冲上楼,操起那旧琵琶,用力扔下。
琵琶触地,琴腹应声而裂。
顾九娘只是脸色一白,死死攥着那两截玉钿,并不说话。
“练琴!”聂空空眼睛通红,踏断琴头,朱弦崩散,她又狠狠踩碎琴板。
“你练琴!练琴!练琴!”
“你再练!练啊!!”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你两样全占!”
她一脚踢飞琵琶残躯,夺门而出。
顾九娘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李蝉叹了口气,“我去劝劝她。”
顾九娘看着李蝉离开,沉默片刻。
她走到屏风后,拨开红绸,捧出神龛里的神像。
妙音鸟人面鸟身,引颈欲啼。
……
李蝉在甘棠巷口赶上聂空空,少女眼睛发红,在巷口踢着碎石子,却冷静了许多。他上去拍她肩膀,轻声道:“死者已逝,生者平安。九娘是见过乱世的人,倒也不是心性凉薄……”。
聂空空用力踢飞一颗碎石,“就当没这个娘!”
不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妙音妙音,哀哉予命——”
似是女子唱出来的,却低沉沙哑。
聂空空听出是顾九娘的声线,冷笑道:“这时候还有心情唱曲,好一副铁石心肠,可惜长了副破锣不如的烂嗓子。”
李蝉却皱起眉头。
那歌声仍在继续,起初低沉沙哑,只过了半句,便婉转悦耳了许多。
他心生不妙,也不管聂空空是否跟上,转身就走。
越接近歌声便越清晰,李蝉到楼下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拴上了。他抽剑插进门缝,切豆腐般砍开门闩。
木门应声而开,那扇竹屏风旁,顾九娘捧起妙音鸟。那尖利长喙刺入她喉间,热血汩汩流下,染红了整个神像和她的衣襟。
李蝉连忙踏入门槛,刚踏进半只脚,呆了一下,停住脚步,
“阿娘!”聂空空叫得撕心裂肺,冲到顾九娘身边,想取下神像,顾九娘的手却捧得异常的紧。她手忙脚乱,反被弄了一身的血,转头焦急唤道:“阿叔,阿叔!”
李蝉看见顾九娘被刺透的咽喉,对她摇头。
聂空空脸色煞白,探手去试哑娘喉间脉搏,一试,便身躯颤抖。
女子的躯体已无气息,染血的神像却愈发妖异。
梁间,歌声弥留不去。
“妙音妙音,哀哉予命。劬劳此生,身心交病。”
“妙音妙音,哀哉予情。凌贱此生,媒妁无名。”
“妙音妙音,哀哉予鸣。凄寥此生,唱与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