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止凶

    普善大师趁夜离开，次日上午，日上三竿后，魏小鱼也准备离开老宅。



    虽说聂魏两家只隔了两条街巷，可芸儿还是有些依依不舍，如同生离死别一样，哭着鼻子躲进房中不肯相送。



    走出聂家老宅，魏小鱼总算在陵城街道踏出了跨时代的一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刻才是他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上。



    小小的陵城因为运河的便利，也是一派繁华景象，巍峨的楼宇连绵不绝，因为时间临近圣火节，人群更显得熙熙攘攘，街上的繁忙比清明上河图也不知热闹了多少倍。



    陵城久旱，空气有些干燥，灰尘也有些大，可这些对于第一次走出家门的魏小鱼来说都不是事儿。



    他看着街上的粉黛裙钗，突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偏着脑袋问沈三道：“陵城有没有青楼？青楼里的姑娘漂不漂亮？”



    沈三是跟着魏小鱼办事的小厮，年纪已过三旬，听到“青楼”二字先是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唐佛教盛行，可天下已然是儒道的天下，沈三早年考过秀才，也有一颗附庸风雅的心，却也觉得自家这位少爷太过早熟了点儿。



    魏小鱼其实并没想那么复杂，纯粹是好奇而已。



    他人回到古代，脑子里却还是现代人的思维，乍见繁华，难免想起一些古代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来，看着一个个擦肩而过的古装美女，目光不免有些应接不暇，丝毫不加掩饰。



    向来沉稳的沈三满脸羞惭，从旁劝诫道：“少爷，咱可不能这么盯着女人看，有失体统，有伤风雅。”



    魏小鱼却不以为然，笑嘻嘻逗这个老处男道：“女人打扮呢，本就是让男人看的，不然打扮起来干嘛？”



    “……”沈三一脸囧然，却也无话反驳。



    魏小鱼依旧左顾右盼，欣赏着街上美妙的风景。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过花甲的跛脚花子手中拖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急匆匆奔来，与魏小鱼撞个满怀，跌坐在地。



    魏小鱼吃了一惊，才伸手将孩子拉起来，抬眼间，又有几个花子跛着腿奔来。



    “哪里跑？”一个华服少年大喝一声，身形潇洒地越过众人头顶，一脚将孩子踢翻在地，伸手拧住孩子的耳朵，眼睛朝魏小鱼一瞥，神情颇为不屑。



    随即两个彪形大汉冲了上来，将几个花子拎在一处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花子们本来可以逃走，看到孩子被人制住，反而聚拢过来跪在华服少年跟前求饶，眼神中充满了畏惧。



    华服少年身材虚胖，眼睛浮肿犹如鱼泡，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他手上用力将孩子的耳朵向上一提，问道：“临近圣火节，你们居然敢进城给我添堵，快说，照规矩今天轮到哪一个了？”



    花子们都向后一缩，默然不响。



    魏小鱼向沈三问道：“这人要干什么？”



    沈三俯身过来小声说道：“这人叫冷归南，专喜欢捏人骨头，小爷，这闲事我们可不能管！”



    魏小鱼一愣。



    沈三忙又解释：“小爷久居内宅，这外面的事自然不知道，这冷家坐拥半个陵城生意，就是聂大爷堂堂太守也要让他几分，这胖仔就是冷家的独子冷归南，最喜欢在街上上欺男霸女，这陵城没有几家不恨他的。”



    魏小鱼朝那几个花子看过去，果然他们小腿上都缠绑着竹片，新旧不一。



    “冷家是魔门吗？”



    “魔门？什么是魔门？”沈三一愣，摇摇头，指着那孩子说道：“那小孩是前任祭祀许大仙的小公子，冷家不光霸占了他的田产，还逼得他家破人亡，只剩这小爷没死，这些家奴也真是忠心，一心护主，不离不弃，好生让人敬佩。”



    魏小鱼听这里面没有魔门，先放下心来，又疑惑地问道：“沈三叔，我聂家也有火神祭祀，加上这两家就有三家了，到底哪一家才是正统？”



    沈三摇摇头，叹道：“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这冷家是为了争名夺利，这许家也是神神秘秘，只有夫人反而最是虔诚。”



    只听一个叫化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骨裂声隔着几丈都清晰可闻。



    冷归南听到碎骨声开心的大笑起来，神情非常满足。



    “难道陵城就没有城管？”魏小鱼不解地问道。



    “城管？”沈三一愣，继而恍然，接着道：“你是说官府？巡查营？唉！对这种人上可通天，就连你舅舅也是有心无力，没人敢招惹的。”



    “那岂不是比魔门还可怕？人间世道，看来不管何年何月，世间正义无非崩坏在一张人情网上。”魏小鱼故作深沉，暗自感叹，仰头说道：“沈大哥，你去帮我买些包子，等会儿送给这些花子们吃！怪可怜的。”



    沈三转身离去，突然，冷归南那公鸭嗓子又发出一声呼喝，不知又是哪个倒霉蛋晦气。



    “给老子停了那辆马车！”



    魏小鱼循声看去，只见冷归南带着两个莽汉将一辆马车拦住。



    马车奢华，装扮着华贵的锦缎，绣着两朵金丝牡丹，显然是一位贵小姐的花车。



    冷归南站在车前，指挥一个大汉拉住马缰，用力向下一坠，马儿长嘶一声，吃力不住，前腿跪了下去；另一个大汉上去扯赶车人的衣襟。



    赶车人怒喝一声，马鞭一甩，鞭稍在空中炸响，毒蛇一般在汉子左脸上着了一下。



    汉子一声惨叫退开数步，嘴上叫骂，却不敢再上去抢夺。



    冷归南不怒反笑，喝道：“朱二，你且退开！”



    朱二咆哮着退后几步。



    冷归南笑意盈盈地朝马车施礼道：“在下东城冷归南，人称玉面小飞龙，这马车实在面生，不知车上是哪府的小姐？如何称呼？可有许配人家？人长得漂不漂亮？”



    赶车人见他猥琐，言语轻佻，马鞭又已挥出，鞭稍呼啸着向他脸上抽去。



    “好诶！”魏小鱼暗暗叫好，却见冷归南右手轻抬，鞭稍不知如何就被他捏在了手里。



    “嘿！”魏小鱼大失所望，叹息一声。



    赶车人用力争夺，哪里挣得动半分。



    冷归南又朝着马车略带淫邪的笑道：“小美人儿，你的狗在咬人喽！你也不下来管管？”



    马车中无人回应，赶车人骂道：“我家姑娘尊贵，岂容你大呼小叫？阻拦我家马车是何道理？”



    冷归南嘴角一扬，向扯住马缰的大汉命道：“朱大，你也放手！”



    朱大立即松手，退后一步，白马身上压力一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只听车中少女一声娇呼，窗帘飘飞，一张明月般绝美的侧脸一闪而过。



    正要转身离开的魏小鱼一眼瞥见，身子竟触电一般不能动弹。



    冷归南将马鞭一放，摊摊手笑道：“现在没人拦你马车了，可是那条疯狗终究还是咬了人！”



    赶车人很是斯文，看来不惯吵架，被他如此一说竟有些无言以对，神色尴尬。



    魏小鱼分开人群，走到冷归南身后，说道：“冷家少爷，您这话有点蠢！”



    人群一片哗然。



    冷归南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自己身后，正要开口大骂，却看到他身后那口奇大无比的黑刀，顿时吓了一跳，向后退开了一丈有余。



    他动作夸张，显得很是蠢笨，有些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小鱼此时头上的发茬子刚满寸许，依旧像个小沙弥，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一句话出口，就这么犀利。



    “我瞧冷施主是斯文人，怎么说话不顾因果，信口胡说呢？你拦他马车是因，他打你奴才是果，佛典有云，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难道也不懂吗？”



    他生得清秀，十年诵经使他口齿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将围观者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还不忘发动群众道：“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围观者没料到他会发问，朝冷归南看瞧了一眼，都保持着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不过，站在后面的人已经在默默点头了。



    “放你娘的狗屁！”冷归南扫一眼人群，人群重新安静，他盯着那把大刀，估算着这孩子的实力。“谁家的野孩子？有没有大人看着？”



    魏小鱼一皱眉头，说道：“依我看，你不仅不懂因果，连人话也不会说，野孩子怎么可能有家人？”



    马车中忽然传来少女的轻笑。



    冷归南勃然大怒道：“放屁，放屁，放屁！”



    魏小鱼伸出手指堵住鼻孔，露出一副厌弃的样子，耸耸肩道：“好臭好臭！你嘴里只剩下放屁！你娘和那只狗去了哪里？”



    一句话就像导火索般点燃了人群的笑点，哄笑声将冷归南的威严清扫得荡然无存。



    “唰”冷归南双手在腰间一探，手中多出了两柄蛇形匕首，身侧的两个汉子也立刻配合地站到了魏小鱼身后，对他形成了合围。



    周围人群一阵唏嘘，笑声停止，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打量着魏小鱼。



    “这是谁家的孩子？胆儿够肥的，连冷归南都敢惹，不要命了吗？”



    “恐怕是外乡人吧。这次不知道怎么死喽？可惜！”



    魏小鱼听着身后的议论，脸上全无惧色，缓缓地将大黑刀摘下，朝空中虚劈一下，动作轻灵又帅气。